猫与猫与猫

作者的悄悄话1

一、

灰猫怜惜地舔了舔自己被污染的爪子,一股腥咸与锈味从舌尖漫开来,在利齿的基础上溢出口腔来。大片大片的污浊肆意妄为地横行着,毫无顾忌地粘上了灰猫的脚掌。灰猫又抬起另一只爪子甩了甩,细碎的红玛瑙飞溅开来,在与同类接触的一瞬破碎,融为一体。

灰猫从面前无生机的东西上撕下一块不小的肉来,叼着肉离开。小巷的构造已经被它烂熟于心,它可以轻松地规划好绕过一堵高墙的路线。灰猫自认为是这里隐藏的王。
它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。东西胡乱地在这里定居,有时候流浪汉也会来光顾一下——但他们会遇到一只很凶猛的大猫。

灰猫走向杂物堆深处,在石砖上一张倒下的椅子形成的小空间,防水布的后面,有一个猫窝。
猫窝是它和另一只母猫一同搭建的。它们从城市各处寻来干草,软布,皮毛和树叶等材料,有顺序地铺开叠放在角落。浅金色的母猫正侧卧在舒适的窝中,鼓胀饱满的下腹部预示着新生命即将来临。

母猫见到灰猫,立即站起身来,想靠近灰猫蹭蹭脸,却被灰猫往左前方走一步躲开了。灰猫把肉块放到地上,示意母猫来吃。

它所做的这一切都出于本能,出于一种对另一半的责任感。

母猫有些失落,但灰猫已经无所谓地离开了。它早就提前吃饱,此刻不过是去散散步,它不太想跟母猫待在一起。
灰猫走向大街。准确来讲这条街不算大,紧贴着贫民窟,可这对于贫民窟的挤促来说够宽敞了。灰猫贴着墙走,它不希望自己被人类注意到。它讨厌人类。

灰猫注意到一个看起来不是很大的少女,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,却意外得高挑。当然这不是灰猫关注的点,它更在意的是少女斗篷下若隐若现的机械部位。即便带上了手套,但灰猫凭借着出色的身手从对方脚后一闪而过,瞄到一角。事实上如果这少女走路时不东张西望,有些躲藏的迹象,灰猫还是不会注意到她的。

以前它也不是见过这种半机械人,是近几年才出现的,真是新奇玩意。这种半机械人一般从贫民窟出来,估计是集体住在贫民窟的某个角落。之所以说一般,是因为灰猫之前还见到过另一个紫头发的白大褂半机械人,从市中心的方向走来,在贫民窟附近逛了逛又回去了。他在一个角落摘下过手套,手套下是机械的双手。

灰猫悄悄跟在少女后面。那少女真是过分的敏锐,总是走一段后停下来回头,似乎是察觉到了灰猫的存在,可停留一会儿后又接着前进。论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,灰猫自认为它比少女强不知道多少倍。它在一带活动了这么久,对这边的地形烂熟于心,划为了私猫地盘。

少女在贫民窟周围绕了小半圈,在可以看见贫民窟入口的地方活动。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,灰猫赶紧躲到旁边的水果堆后。不出几秒,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脚步声和人类的喊叫。灰猫探出个头瞄了一眼,哦,这家伙偷东西了,或者是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了。

少女跑得很快,与刚才有些缓慢的移速相比简直就是不可能的,但灰猫抄了条近路就跟她并行了——一个在地面,一个在墙头。少女虽然不熟悉周围的环境,可灰猫对自己的领地了如指掌。少女在迷宫般的巷道间毫无规律地穿行,要不是她反应快早就被抓住了。

小贩的耐心并不高,在几次围追堵截的失败后貌似想起了自己的摊子,又快步回去了。少女傻乎乎地又跑了一阵,她大概是太紧张了,紧张到忘记观察敌人的位置。这样可不行,迟早会被抓住的。少女贴着墙坐下,才露出怀中偷来的东西——只是两块粗面包。

灰猫在心中轻蔑地嗤笑,正常人真的会为了两块不是很好的面包跑这么久吗?换成它吃素,也对这种东西不屑一顾。

少女始终没有察觉到灰猫的存在,只是过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吃面包。她吃的很慢,一时间让灰猫觉得她根本没有在吃。要不是少女只吃了半块便起身,灰猫差点在墙头睡着。

少女有些迷路,绕了大半圈才进了贫民窟。灰猫懒得再跟着,索性回到了原来那处堆放杂物的地方,趴在最顶上的一个损坏的椅子上,没有理会母猫邀请它进窝的叫声。

(1)

新家附近的一切都是陌生的,这意味着充满了趣味性。谨慎的“铟”从不在白天出行,起码到目前为止是。白天的阳光刺眼,让“铟”总有种被盯着的感觉。不是跟着,是似乎有人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时刻关注着自己下一秒行动的感觉。可偏偏就是她找不到被窥伺感的来源,只好在黄昏或深夜出没。虽然这并不能减缓被跟踪的感觉,但昏暗的阴影让她感觉自己有了藏身之地,比白天安全多了。

相比深夜,“铟”更喜欢黄昏。她喜欢看巨大的天体坠落,这总使她能把什么带入进去,从而得到满足感。如果那天体能爆炸,就再好不过了——尽管这是不可能的事。
“铟”行走在白夜交界处,她仍旧感受到了那股被追踪的感觉。“铟”回头,身后空无一物,滚动的灰尘仿佛在嘲笑她的警惕。

灰尘在无风的状态下滚动。

“铟”再一次恢复直行的状态。她故意钻入了一条直巷,没有任何的藏身之处。不管是谁,她今天就要查出个源头。“铟”不认为对方来自研究院,不然怎么她的行踪还没被暴露。要是真的是研究院在作祟,那么就没有那么就相对安逸的生活了。

再一次回头,没有任何预兆,甚至没有放慢脚步。她看到了,她看到了什么?

一只灰色的虎斑长毛猫,浑身血污。

“铟”不确定一直以来是不是这家伙跟着自己,这没理由。而且面前的猫也很可疑,它到底做了什么才浑身都是血?那又是什么血?

一猫一人对视着,最后还是猫先转身走了,尾巴尖弯弯的竖得笔直。

“铟”跟了过去,灰猫并不介意。灰猫径直走向一面墙,一跃,右前爪搭在了墙头,又蹬着后腿翻了过去。“铟”灵活地踩在墙面上借力跳到另一边,灰猫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真是一只狡猾的灰猫。

二、

灰猫讨厌人类。

哪怕是过了几年它也无法忘记,自己来自心底最深处的那股怨恨。

灰猫讨厌雨。

雨会打湿它的毛,所有毛紧密地粘在身上并不好受,更何况灰猫天生就有着长而浓密的皮毛。哪怕只是湿润了表层的毛,雨水也会让它更加笨重。灰猫本来那大体型就够重了,而且毛湿了就很难干,就算是晒太阳。

讨厌雨的印象在它第一次淋雨后就记住了。那时候灰猫还很小,小到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
小灰猫和它的手足们紧紧地挤在一起,相互舔舐着取暖。猫妈妈在它们醒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,它需要外出给孩子们带来可果腹的东西。猫妈妈知道它的孩子们还不够大,但只要再过一周,它就可以领着孩子们离开这栋废弃的居民楼了。小灰猫从半开的玻璃窗看到外面正下着水——它当时未曾离开过这个无人的空房间,还没有接触过雨。

水哗啦啦地落下,一部分随着风向洒进房间,不过积水的地方并不靠近小猫们。寒风从玻璃下飘入,虽然不大,但对小猫们来说已经够冷冽的了。小灰猫往墙角挤了挤,又舔舔身侧的一只小公猫。

安静的废弃居民楼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,还是成群的。小灰猫感觉不太对头,猫妈妈走路总是不惊起任何声音,那么奇怪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?其他小猫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每一只都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更努力地往墙角挤。小灰猫感觉自己偏大的身躯都要被挤扁了,但还是费力抢占了一个靠后的位子。

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,最后在一个地方停住了,又传来了另一种不同的声音,灰猫费劲地想听出后者的区别,因为后者的声音形式都不一样,音色也有差别。猫妈妈几乎在另一种声音响起的时候冲进了房间,口中叼着一大块生肉。

小猫们激动地小声欢呼起来,小灰猫也不例外,但它们都没有忘记外面奇怪的声音,那声音几乎就没有停过。几只小猫围在生肉周围,用它们快长好的爪和牙撕咬。小灰猫在一面吞肉时还不忘了留意外面的声音。猫妈妈也是如此,它蹲坐在一旁,一边看着自己的孩子抢肉吃,一边高竖着耳朵。

奇怪的声音过了不久便消失了。小灰猫松了一口气,开始专心于和手足们争夺肉块。小猫的食量大的很,猫妈妈正盘算着过一会儿雨小了或者雨停了再出去一趟。它身上的毛都湿透了,小猫们在吃肉的同时也喝到了肉上的雨水。
这一块肉显然是不够小猫们吃的,猫妈妈自己都饿得肚子咕咕叫。小猫们在瓜分完肉块后又回到了由毯子铺成的窝中。现在已经没刚才那么冷了,但小猫们还是一只靠着另一只。

猫妈妈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,甩了甩身上的水,再一次出去了。小猫们都希望猫妈妈能带回更多的食物,好填饱它们饕餮般的胃口。小灰猫迷迷糊糊地躺在两只小猫之间,肚子里有了食物就开始犯困。

灰猫的倦意很快就被驱走,奇怪的杂乱声音又出现了,越来越近,随着一个刺耳的吱呀声好像出现在了房间外。小猫们都对奇怪的声音感到恐惧,又像刚才那样挤在一起。灰猫没有挤到最里面的位置,有些懊恼。

很快几个奇怪的生物闯进了房间。那几个生物四肢都出奇得长,而且只用后腿移动,还不显现出丝毫疲惫的样子;除了头顶的毛发,其他地方都光光滑滑的,还又披了一层着光溜溜的皮毛,干净到都只能算是皮了。

奇怪的生物显然对小猫们非常感兴趣,伸出他们的前肢挥舞着,小灰猫注意到他们的爪子趾头也长得离谱。小猫们出于害怕,都紧紧地挤在一起,挤进角落。

一个最大的奇怪生物率先大步走来,他的大步伐是多么可怕。有一只幼崽害怕得叫起来,小灰猫被它吵得巴不得咬它一口。

那个奇怪生物弯腰,如此轻易地就拎起了最外头的一只小猫,真是让猫吃惊——要知道现在猫妈妈叼着小猫都有些费劲。

那只小猫被他越拎越高,小猫的四条腿以惊人的速度划动起来,扭着身子想摆脱这只大爪子,但显然是无用的。当小猫被拎过奇怪生物的头顶后,那爪子猛然往下一甩,松开了。

小猫那样快地又重重地就砸到地上,发出一声半途被掐断惊叫。其他小猫们包括小灰猫都惊恐地叫了一声,小灰猫痛苦地闭上眼睛,和其他幼崽同样往角落挤了挤。

另一个奇怪生物再次发出了奇怪的声音,小灰猫依然没有睁眼,内心惊讶于这种生物居然可以发出这么多种声音。当声音停下的时候,小灰猫睁眼瞄了一下,看到有什么东西被奇怪生物扔出了窗外。

是那只小猫被扔了出去,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。

小猫们再次发出尖叫,这次有双重原因:一,看着手足被扔出窗外;二,那个奇怪生物又走过来了。

奇怪生物再一次拎起了一只小猫,重复了刚才的动作:甩向地板,然后捡起来扔出窗外。小猫甚至都没有挣扎,呜呜地哭叫着被任意摆布。

所有奇怪生物都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声音,毫无例外地咧开了嘴,露出并不锋利的牙。小灰猫将其视为一种示威,哪怕他们没有利爪和尖牙,但大得吓人的力气和叫声足以让它们畏惧。

那个奇怪生物又过来了,小灰猫在分神的一瞬被挤到了最外围,这意味着下一个被扔出窗外的就是它了。小灰猫认命地闭上了眼,它希望痛苦可以短暂一点。

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愤怒的嚎叫,一个灰色身影挡在了小灰猫面前。小灰猫睁开眼,猫妈妈正对着那些怪物龇牙咧嘴,尖锐的爪子伸出,全身的毛都炸起,使猫妈妈看上去大了一圈,本来就大的身躯现在更像是一只巨型灰猫。

神奇的是那些怪物居然被吓退了几步。猫妈妈趁机回头看了一眼,它可爱的五只孩子此刻只剩下三只在瑟瑟发抖,联系地上的血迹就能想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猫妈妈再次发出一声怒吼,朝离它最近,也正是杀了它的两个宝贝孩子的怪物。猫妈妈的反应和速度是那样快,快到怪物只来得及半抬起前肢阻挡。而猫妈妈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动物最薄弱的部位——眼睛进攻的,怪物甚至才把前肢举到胸前。随着怪物一声惨痛的大叫,猫妈妈跳得极高伸出双爪,这精准的一击直接穿透了他的眼皮,划进了他的双眼,在他的鼻梁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随后猫妈妈又用后腿在怪物胸前一蹬,敏捷地四肢着地落到地上。

无法挑出瑕疵的优秀一击!小灰猫兴奋地几乎要叫出声来,那怪物满脸都是血地仰倒在地上让它觉得解气极了,猫妈妈真不愧是它的世界里最强大的存在。

但很快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便击溃了它的世界。还未等猫妈妈再次攻击,不远的另一只怪物就冲过来,飞起一脚踢在猫妈妈的侧腹上,猫妈妈随着这一攻击撞到了墙上。强大的意志和愤怒让猫妈妈仅仅是在地上滚了一下就快速爬了起来,又一次冲到孩子们面前,对那些怪物咆哮着。怪物可能看不出来,但猫妈妈腿边的小灰猫看得一清二楚,猫妈妈侧腹被擦掉了一大块毛,站着的四肢也出现了微微的颤抖,显然怪物恶毒的一脚造成了比表面看上去更严重的伤害,这也是猫妈妈突然由攻转守的原因之一。

如果怪物们当时就选择逃跑,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情了……

接下来……

接下来……

……

灰猫像是小时候那样惊叫一声,紧接着便和坏掉的椅子一起从杂物堆顶上掉了下去,但好在椅子并没有压到它哪里。

它讨厌梦到这个片段,也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。大概就是它莫名其妙地逃了出来,再也没有回去过。要说唯一清晰点的,大概就是那几乎没有尽头的楼梯了,长得它一到大楼门口就倒下喘气,又因为恐惧跳起来接着逃命,跑到它感觉自己的全身都快要炸开,浑身都被雨浸透了。

此后灰猫的童年便戛然而止。很难想象一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猫,到底是怎么不靠人类的施舍和同伴的帮助生存下来的。它把自己的每一分怨,每一分恨,每一滴泪水都化为铁石,去磨砺自己的爪牙……从那天起它就没再掉过眼泪,眼泪会提醒它耻辱。

正在休息的母猫听到灰猫掉下来的动静,从防水布后钻出,跳到灰猫身边想检查它有没有受伤。它想舔舔灰猫凌乱的毛,灰猫却烦躁地抬起后腿踢向它的下巴。幸运的是理智让灰猫及时松了劲,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下母猫的毛。母猫却像是直接被踹烂了下巴,委屈又有些恼怒地看了它一眼。灰猫站起身抖了抖毛,天快亮了,正是猫们最活跃的时候。

它没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小猫崽因为母亲的离开而惊慌地吱吱叫,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声,用指甲尖想想都知道是母猫回去安慰他们的孩子了。

灰猫没有回头。

三、

灰猫蹲伏在墙头,望着远处慢慢行走的人。事实上它昨天才“工作”过一次,到几分钟前它还没有“加班”的打算。但当灰猫看到那人的面容时,它觉得“加班”也不是不可以。

那人双目空洞,从眼边到鼻梁两侧有一道近乎对称的疤痕。这一下子就唤醒了灰猫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,那个被猫妈妈一把抓伤了的怪物。灰猫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,每一根毛发都在激动得竖起,内心尖叫着催促它快点冲上去,用它的利爪,它的尖牙,它的每一分心底最深处的怨恨去撕碎那人。

灰猫原地转了几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,几步跳到那人身后,现在它最大的优势就是那人失明了。

不如戏弄他一下。

灰猫又与那人拉开了距离,远远地叫了一声。那人仿佛被电了一下,往前跑了几步,摸索着背贴上墙。显而易见,这家伙已经被当年猫妈妈那完美的一击吓出心理阴影了。
灰猫假装自己要攻击他,把那人追到了它最熟悉的巷群间。

然后,谁都不知道那人去哪了,总之他再也没有出现过。灰猫满足地趴卧在他身边,慢条斯理地舔舐着爪子上的新鲜血液。

(2)

“铟”发现也许真是这灰猫一直在跟着她。几乎每次她回头,都能与灰猫对上眼睛。“铟”搞不明白自己哪里吸引灰猫,她也没有问别人,书中更是没有答案——基地可没有这方面的书。而那灰猫在第一次浑身血污地出现后,每次露面都干干净净的,仿佛是专门见“铟”把自己清理了一遍。

“铟”索性走到了一堵无人的墙下,随意地坐到了旁边的不知谁堆放的木箱上。她与灰猫保持着几米的距离,再次陷入了僵持。

“铟”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,她甚至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就坐下来了,是因为灰猫吗?老实讲她确实挺好奇灰猫为什么跟着她,她身上有吃的吗?没有,只有武器——如果被斗篷掩盖的机械臂算的话。“铟”相信猫跟着自己绝对不是为了得到武器,就算得到了也没有任何用处,她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有收集癖的猫,更何况是收集武器。她拿不定主意,有些后悔坐下来了。

灰猫再一次率先行动。它漫不经心地缓缓走近“铟”,无视了紧盯着它的目光,跳到“铟”旁边的木箱上。

她应该摸它吗?

“铟”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,手心轻轻地触摸到了灰猫的长毛。慢慢往下压,她感觉自己出碰到了一个有温度的略软的东西。在手放在灰猫的脊背上一会儿后,“铟”尝试顺着灰猫毛发生长的方向抚摸着猫的脊背。

灰猫很安静,只发出呼吸声,并不介意“铟”摸它。“铟”又挠了挠它的侧颈,灰猫呼噜噜地把头搁到了“铟”手心。“铟”又挠了一会儿,灰猫索性干脆地卧到她腿上。

有什么东西落到了“铟”的头顶上。她摸了摸,湿湿的。

“铟”抬起头。

啊,天上下起了白色的东西。不是雨,可那些东西落到掌心就会变成水。

“铟”觉得这个世界神奇极了。

四、

灰猫是第一次尝试去亲近人。以往的印象里人都是可恶的,一种强大又脆弱的生物。他们可以灵巧地操纵巨型机器,却不能独自空手抵挡住一只流浪猫的攻击。灰猫相信少女也不例外。

少女和其他人一样,从未对灰猫无端产生警惕。人类是那么的单纯,完美的目标。要说不同,大概就是少女对除了灰猫以外的存在都充满了敌意,像是灰猫——不过灰猫是对除了少女以外的事物。

要说人类最大的优点,也许就是他们前爪的五根指头都非常细长,适合用来挑出毛间难以清理的脏东西。少女在摸它的时候,总是不忘了把毛间的细小沙粒等灰猫走路时沾上的东西挑出去。太温柔了,过分的温柔,又不失谨慎。灰猫用头蹭了蹭少女的手。

灰猫享受少女挠它的侧颈,这种时候它总是忍不住从喉咙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它活着好几年,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难道说是在很高兴的时候才会不禁发出的声音吗?

冬天是灰猫比较喜欢的一个时候。那个时候天气很冷,但这对灰猫根本没有什么影响,它的毛正是为保暖而长的。要说缺点就是一到夏天和雨天,厚毛就会让它感到又闷又热,或是蓄满了水,变得沉重起来。冬天的气温对灰猫来说是那样的舒适,它巴不得天天都是冬天。

雪是冬天的附加物。这种小东西不是活物,但一到冬天就会成群结队地落下,代替了雨。这也好,灰猫在冬天就不用担心毛被打湿了。

灰猫惊讶于少女在见到雪时幼稚的举动:想着接住雪,或是尝尝雪的味道。真是难以想象,这么大个人类还会对雪好奇,仿佛从未见过雪。

灰猫舔了舔前爪,把长尾巴放到了少女的手上。少女的手总是冰冰凉凉的,相比之下灰猫的身体就像个小暖炉。少女喜欢把右手放在灰猫的背上,感受着它暖和的体温,灰猫也愿意给少女温暖。少女从不用左手亲近它,大概是因为少女的机械肢体不管什么时候都像一块冰。

(3)

“铟”溜进巷子,她渐渐习惯了天天去找灰猫玩。更准确来说是待在一起,因为“铟”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,除了半知半解地摸猫她什么都不会。

“铟”可以通过自己的指尖感受到灰猫长毛下略粗糙的皮肤,一块块精实的肌肉。灰猫比其他猫都要大一圈,自然不擅长上蹿下跳,但灰猫的战斗技巧是远超普通的流浪猫。这让“铟”不能理解,难道灰猫有什么非常强大的猎物吗?

她不想去追究,也没那么多闲心去追究,她知道自己在外面呆得越久就越危险。“铟”想过把灰猫带回基地,但每次灰猫送她到贫民窟边就离开了,丝毫没有跟着她继续走的意思,而且“铟”也不知道基地是否允许一只猫加入。

灰猫此刻正伏在“铟”的腿上打瞌睡。“铟”没有打扰它,腾出右手在一边捏小雪人。

“铟”似乎看到不远处闪一道金黄色的身影,但迫于灰猫的休息没有动。那身影不大,只是小动物,“铟”相信自己还是有能力对付的。不过那身影在一蹿而过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五、

灰猫如往常一样,填饱了肚子就在街上晃。它不怕任何人,它相信自己足够强大。灰猫从一个个地摊间走过,丝毫不理会人类的目光。

灰猫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,在与大脑中的气味库迅速对比后它认出是少女,而且根据气味逐渐强烈它判断少女在往这边快速地靠近。

灰猫停在一个摊子边,等着少女过来。少女跑得很快,快得让灰猫想起了它第一次见到少女,少女偷东西时的样子。少女眉头紧锁,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。

很快,灰猫的猜测就实现了,少女身后紧追着几个机器人。那些机器人都不是什么善茬,在少女脚边留下一个个子弹印。

那是枪。灰猫见识过这玩意的威力,这玩意曾轻易地打死了一条恶犬,厉害得有些不合常理,灰猫可不想尝尝枪的滋味。

灰猫有些担心少女,干脆在一边跟着她。灰猫的担心并没有错。一声巨响,少女的身体抖了几下,倒在地上。灰猫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,它看到机器人又一次举起了枪。

(4)

时运不济,“铟”原本是打算去找灰猫的,却没料到研究院在不知不觉间入侵了贫民窟周围。“铟”本来是击坏了一开始跟着自己的几个机器人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,这迫使她撤退。当然“铟”不能直接把机器人引到基地,在联系了基地后她就与机器人在靠近贫民窟的地方周旋。如果事态理想,“铟”可以在支援赶到之前收拾掉部分机器人。

但“铟”高估了自己。

脚部猝不及防地受击,这使她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连同沉重的机械臂,随着奔跑的惯性摔在地上。“铟”迅速地翻了个身,顽强地想再给机器人来一下。

她看到灰猫不知从何处出现,扑向准备射击的机器人。

六、

灰猫在一瞬间就做好了计划:先凭着自己硕大的身躯扑倒机器人,让少女有足够的时间再爬起来。它没有任何犹豫就实行了这个听上去完美的计划。

机器人的反应比它预料中的快很多。

七、

灰猫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像计划中那样扑到机器人身侧,而是随着一声巨响,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往机器人的反方向推去。它感觉自己此刻无比的凉快,仿佛风从它紧密排列的每一根毛间穿过,托着轻盈的它朝四面八方落去。

那是从未体会过的自由,从身体至灵魂,再看不见,也记不清任何东西。

(5)

世界的倾斜总是那么突如其来。

“铟”被“铅”和“氢”要求在床上修养,该死的子弹差点打中了她的脚筋,但这并不能阻挡“铟”。她瞄中“铅”在实验室,“氢”被“钛”叫走的时间,又溜到了地面。她没有装机械臂,要是装上机械臂她也走不了了。

“铟”借着夜色又回到了那里。那天灰猫洒下的大片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,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,除了隐隐作痛的脚什么都没留下。

“铟”很想哭,但她很久以前就决定不哭了,哭不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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