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与火与死

一、

A-11-01从来就没有搞懂过这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代表了什么。她唯一知道的就是,这个编号在她拥有自我意识前就被刻在了身上。在狭小的笼子里最舒服的姿势就是躺在冰凉的铁板上,枕着右手臂,蜷成一团,像一只灰色的猫正在小睡。

但绝对不会是悠闲的。永远都是在白大褂们的吆喝声中吵醒,睁开眼就看到从出生便跟着她,从来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左小臂上的黑色编号。然后会发生什么,她早就烂熟于心:被扯出铁笼,接着只要服从命令就能好好地活下来。灯光刺眼的房间,尖锐的针筒尖,白色的创可贴……这些东西只要多了就习惯了,A-11-01这么想道。

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,这是一个暗号。A-11-01慢悠悠地爬起来,盯着门口。门被打开,并不像往常那样人们成群结队地进来,只是一个同样身穿白大褂的高挑女人。灰头发,红眼睛,跟A-11-01长得很像。A-11-01不知道她的名字,毕竟这里所有关在笼子里的活物都不识字,连工作人员发出的声音都无法理解。实验体们从出生,或者被关进笼子的那一瞬就被剥夺了作为人的权利,他们唯一的“人”生就是注射,服药,手术,在某次实验后死去,解剖后被丢进焚化炉,像是街头的老鼠,不用珍惜。

但那个灰头发的女人不一样。

她的手很温柔。当她的手穿过铁笼间的缝隙时,A-11-01就已经很激动了。她的手轻轻地放在A-11-01的头上,A-11-01总是很想把头往手心拱,接受更多的温柔抚摸。可是长期刻在潜意识里的规则提醒她:白大褂是不可侵犯的。

A-11-01曾见过隔壁笼的一个人,因为被扯出笼子时咬了白大褂一口,随后就是被轻易地摔向墙壁,之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,然后被拖出房间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谁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,也许焚化炉知道,也许灰烬们知道。

除此以外,灰头发的女人还会带来一些圆形的小药片,是专门给A-11-01的。相较于其他白大褂给的药片,这些药片都有着同样的好味道。A-11-01对这种味道近乎痴迷,每天都巴望着这种神奇的味道给她带来安慰。

那一天很不寻常,A-11-01再一次被吵闹的白大褂们吵醒。但和平常不同的是,这次一个紫色卷短发,戴着手套的白大褂被簇拥在中间,A-11-01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紫头发的白大褂。

那群白大褂说了什么,很快A-11-01就连着笼子被送上推车,披好黑布被带走了。A-11-01没有想通这到底是为什么,在此之前她的身体一直长得很快,那段时间突然就停止了生长。A-11-01无法理解,她什么都不懂。

之后A-11-01被扔到了一个白色的台子上。她见过很多类似的台子,但上面摆的是五花八门的药剂和药罐。在被注射了某种东西后,A-11-01觉得很困,然后睡着了。

这是A-11-01一生中第一次睡的一个完整的觉,尽管她什么都没有梦到,但醒来后周围的安静让她感到非常惊讶,而这场美梦的代价是一只眼睛和左臂,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机械部分。

A-11-01安静地遵从紫发白大褂的指示,完成了适应性训练和应用性训练。这期间灰头发的女人一直没来看她,她不禁萌生出一股被冷落的感觉,可她一个解释都想不出来,只好打起精神接着训练。但不得不说,在这里的伙食比以前好了很多,从米汤进化成了馒头和杂粥。

直到A-11-01渐渐开始习惯这种生活时,灰头发的女人才姗姗来迟。A-11-01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当对方的视线落到自己的左臂上时,盯着一下子停了下来。那几秒A-11-01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一空。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崩塌,流出了大堆的寂寞,悲伤和被抛弃感。鼻子酸酸的,喉头被什么堵住了,最后只从右眼角挤出一滴有些浑浊的泪。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,她讨厌这种感觉。

女人接下来的反应更是加深了A-11-01的悲伤。她走近笼子,指尖小心地触碰着A-11-01的左肩,急切地说了什么。但很快女人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:所有实验品都没有接受过教育,与他们交流的唯一途径就是简单的动作和表情。

A-11-01自然是没听懂女人在说什么,可她能从女人的表情和动作中感受到女人的惊讶和愤怒。粗糙的指节擦过A-11-01的面颊,抹去流淌的眼泪。她觉得好受了一些,眯起眼睛往女人那边靠,然后一头撞到了铁栏杆上。
该死的笼子。

要是有机械臂就好了,机械臂能发挥出的力量总是超乎她的想象。但是除了训练时她都见不到机械臂,机械臂总是在训练结束后的第一时间被摘下。A-11-01不敢反抗,她害怕焚化炉,每次去训练场的路上都会经过焚化炉,炉门缝中透出的红光让她畏惧。

女人还是会来看A-11-01,可次数明显减少了。A-11-01注意到她的白大褂上多了一个徽章,而且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有其他白大褂跟着,以至于女人只能匆匆地扫一眼堆在一起的笼子,目光在A-11-01的笼子上停留几秒后便离开。

A-11-01想要逃出这里,但她又是那样的懦弱,并且她认为女人也会待在这里。那个灰头发的女人是在黑暗的实验中,如果A-11-01唯一的光。

然后,光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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